第三章 · 平凡修仙
逐渐上手
药山没有想象中那么大,讨厌一个人也不必先找齐证据。
刚到药园的第一个月,日子其实很轻松。
轻松到我曾经短暂地觉得,这里和家里似乎没有什么不同。所谓离家五六日的深山,所谓我从没见过的药园,也不过是换了一处地方吃饭睡觉。甚至比在家时还要自在一些,至少没有先生检查功课,也没有母亲看见我在田埂上乱跑,叫我慢一点。
我没有参与多少真正的劳作。
管事把我们几个新来的人交给一位黄师兄,让我们先跟着他认药、认路,也认清药园里的规矩。黄师兄只比我大三岁,据说已经在这里做了四年。药园里并没有什么正式的师徒名分,先来的人一概被叫作师兄,叫得久了,仿佛他们真会传授什么道法。
黄师兄传给我的第一样东西,是一根用来拨开叶子的细竹棍。
“别用手乱摸,”他说,“有些叶子会让人起疹子。”
我接过竹棍时很郑重,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一截从竹篱上折下来的废竹片。
虽然说是药山,其实大抵也就分成几个部分,并没有我最初想象的那么多药草。东边几块地种白芷和紫苏,地势高,日头也足。白芷出苗以后要间苗,挨得太近便都长不好;紫苏怕土里一直积水,雨后要先去看沟有没有堵。靠近山壁的地方阴湿,种的是黄精,太阳太烈时要及时盖防光布,土又不能板结。再往下还有两块甘草地,反而不必浇得太勤,水多了根容易坏。
这些规矩听起来很多,实际来回也就是那几句:该晒的晒,该遮的遮;土干了浇水,水多了开沟;长得太挤便拔掉一些,叶子发黄便看看是虫还是根出了毛病。
当然,真做起来没有这么随便。黄师兄若听见我这样概括,大概会拿竹棍敲我的腿。他总说同样是叶子发黄,缺水、积水和生虫全都不一样。我起初确实分不出来,只觉得黄就是黄。后来见得多了,才慢慢看出缺水的叶子从边缘发干,积水的叶子却软趴趴的,虫咬过的地方往往还留着细小的黑点。
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经验。
它并不像志怪小说里的传承,不会有人将手按在你的额头上,让你忽然多出几十年的见识。黄师兄只是每天带着我在几块田之间来回走,看见什么便说一句。我今天记住两句,明天忘掉一句,一个月以后,竟也记住了不少。
那段时间,我几乎就是在药田附近闲逛。
别人浇水时我站在旁边看,别人移苗时我蹲下去看,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便跟着回去。有时黄师兄让我拔两棵草,我还要先举起来给他确认,免得把药苗拔了。他也不嫌烦,只是遇到我问过两次的问题,便会先看我一会儿,再回答。
药园里的工人对我都很好。
现在想来,这里的人大多也是从卖力气开始的,而且许多人年纪很小便来了,没有什么架子。大家做的活差不多,住的屋子也差不多,银子又是固定的三两。至于那些待得久的人是不是多拿一些,我并不知道。我那时很自然地认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,一年只值三两银子,后来才明白,人总喜欢先把自己不知道的部分想成公平。
不过,药园里确实很少发生大的矛盾。
谁也不能靠少浇一桶水多拿半两银子,也不能因为多拔了几棵草便升作管事。今天你替我抬一筐肥,明天我顺手帮你把防光布拉好,这些事情不值得专门记账。大家都累过,也都知道新人最初那点笨拙,所以很少有人故意为难我们。
他们之中有几个人看起来已经很老了。
按理说,我们并没有签什么卖身契。管事没有锁住山门,想走总是可以走的。我曾经因此不明白,他们为什么在一处偏远药园里待上十年,甚至二十年。
后来我觉得,这个问题也许问得不对。
能够离开是一回事,离开以后去哪里又是另一回事。有人在山下没有田,有人已经习惯这里的作息,也有人大概只是觉得重新找一份差事太麻烦。我没有认真问过他们,所以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。每个人总归有自己的理由,只是理由未必值得讲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听。
和我同一批来的,一共只有三个人。
除了我,还有胡飞和林雨。
林雨是个女孩,和我差不多年纪。她认字比我多一点,说话却不多。我难免对她有些好感。这里的好感也没有多么深,大概只是愿意在吃饭时坐得离她近一点,黄师兄提问时若我先想出答案,也希望她能够听见。
相比之下,我很不喜欢胡飞。
胡飞学东西慢。黄师兄刚讲过紫苏地不能积水,第二天他还是会问沟里的水要不要堵住;让他把白芷苗中长得太密的拔掉,他蹲了半天,一棵也不敢动。最后黄师兄只好握着他的手拔了一棵给他看。
说实话,我痛恨蠢蛋。
我自己当然算不上什么天赋聪颖的人,可这并不妨碍我痛恨比我更笨的人。这两件事在我看来并不冲突。我不够聪明是我的事情,胡飞很蠢是他的事情,我没有义务因为自己也算不上聪明,便对所有蠢人多出一份体谅。
这种厌恶究竟从哪里来,我到现在也说不清,也不太想替它寻找来由。
也许是因为他总要别人重复,也许是因为他说话时喜欢靠得太近,又或许什么原因都没有。讨厌一个人又不是判案,不必先找齐证据,再允许自己厌恶他。
我渐渐不和胡飞一起走了。
吃饭时我会先去找林雨,黄师兄让我们三个人自己练习认药,我也更愿意和她站在一边。胡飞过来问话,我仍然回答,却只回答他问的那一句。他若不来,我绝不会主动叫他。
我没有煽动别人排挤他,也没有在背后说他坏话。我只是不愿意和他说话,不愿意同他一起玩,也不愿意在吃饭时坐到他旁边。
这让我心安理得。
不只是当时,直到现在我也不觉得讨厌一个人本身有什么错。人不能命令自己喜欢谁,更没有义务陪每一个人说话。胡飞可以不喜欢我,我自然也可以不喜欢他。
我没有骂他,没有抢他的东西,也没有拦着别人同他来往。若只是因为我不愿意接近他,便说我做错了什么,那未免把喜欢与厌恶都看得太郑重。人与人原本就不一定合得来,我不欠他一份喜欢。
胡飞也没有来问我为什么不理他。
他有时独自跟在我们后面,有时又去找别的师兄。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觉了我的厌恶。即便察觉了,我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为此道歉。被人讨厌当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,但这世上原本就没有谁能讨所有人喜欢。
第一个月过后,我们开始真正做事。
最先分给我的是一筐已经育好的白芷苗。我要把它们从小盆里取出来,移到刚松过土的田里。黄师兄先做了一棵:两指夹住苗茎,另一只手轻轻拍盆底,带着土一起托出来,再放进挖好的小坑里。根不能折,土也不能压得太实,种完以后浇一遍水。
轮到我时,第一棵便种歪了。
我趁黄师兄转身去看胡飞,赶紧把它拔出来重种。第二次还是有些歪,我便用旁边的土把一侧垫高,远远看去终于像是直的。
那一天我们无非是移苗、浇水,把空盆摞到一起。之后又学着拌肥、除虫、除草,太阳太烈时去盖防光布,下雨以后沿着沟查看哪里堵住。没有一件事比家里的农活神秘,只是要求更细,也更不允许凭心情糊弄。
我在家里虽然没有真正做过多少活,却看过父母怎样种田。许多动作并不需要重新学:锄头应该怎样落下,水浇到什么程度算是湿透,移苗时怎样托住根上的土。耳濡目染不能让我立刻成为熟手,却足够让我不至于处处露怯。
来了一个月以后,我已经基本熟悉了这块药园。
它不再像刚来时那么大。东边是什么,山壁下面种什么,从木屋走到甘草地要经过几道沟,我闭着眼当然还是会摔下去,但只要睁着眼,便不会再迷路。
说实话,上手并不难。
新人总要有一个月的熟悉期,不是因为这些事情真的高深,只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你会不会把白芷当草拔掉,也没有人愿意拿一季药材来验证你究竟学得快不快。等看得多了,做过几次,原先那些规矩便会从需要背诵的话,变成手上自然的动作。
我刚来时总害怕自己不能胜任,害怕别人看出我其实没有做过多少农活。现在回头看,这一路上我大半是在自己吓自己。
怕说错话,怕露怯,怕别人发现我不会干活。从村里一直怕到药园。真正轮到我做时,也不过是把苗从盆里取出来,放进坑里,再浇一遍水。
收工以前,黄师兄沿着田垄看了一遍。
“有两棵歪了。”他说。
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,其中一棵正是我先前觉得已经垫直的那棵。
我蹲下来,把两棵苗重新扶正,又按了按旁边的土。
等我弄完,黄师兄已经走到下一排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