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· 平凡修仙

进山

外面的一切都比家里有趣。除了新奇,我一路上最明显的情绪是惶恐。

离开家的那一天,母亲替我收拾了一个不大的包袱。

里面有两身换洗的衣服,一双新纳的布鞋,还有几张烙得很干的饼。她怕饼在路上发霉,特意多烙了一会儿,边缘有些焦。我咬了一口,觉得太硬,便又放了回去。母亲看见了,说现在不吃也好,等饿了自然就觉得香了。

她后来还塞进一小包针线。我一次也没有用过,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觉得我会用。大概父母替孩子准备东西时,想的从来不是孩子现在会不会,而是万一需要的时候,手边最好能够有。

父亲帮我把包袱重新系紧。临走以前,他和母亲都嘱咐了我许多事情。那时我不停地点头,表现得像是每一句都听了进去,实际上我的心思早已跑到了村外。我在看七叔肩上的担子,也在猜出了村以后会先经过哪里。

现在想来,我很后悔没有认真听父母临走时的嘱咐。

事实上,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他们当时究竟嘱咐了什么。也许是让我按时吃饭,也许是不要和别人争执,又或者只是叫我在山里多穿一件衣服。后来我当然可以按照自己对父母的了解,替他们补出一些合情合理的话,可那些话终究是我想出来的,不是他们那天真正说过的。

我只记得自己点了很多次头。

我跟着七叔离开村子时,没有想家,也没有什么留念感。

当时的我对“离家”没有概念。我只知道自己要跟七叔去另一个地方,至于一年究竟有多长,离开以后又意味着什么,我都没有认真想过。

路边的草上还有露水,七叔走得很快,我背后的包袱随着脚步一下下撞在腰上。出了村以后,路旁的树、迎面经过的人,甚至泥地上从没见过的车辙都比家里有趣。我忙着看这些,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留给离别。

除了新奇,我一路上最明显的情绪是惶恐。

我怕自己说错话,怕把该叫叔的人叫成伯,怕别人问到一件人人都知道的事情时,只有我不知道。我也怕吃饭太快显得没有规矩,走得太慢又让人觉得娇气。总之,任何小事到了我心里,都像是在证明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。

这种谨慎并没有使我表现得更加得体,反而让我露了更多怯。

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七叔把水囊递给我,问我要不要喝水。

我其实已经有些渴了,却觉得才走这么一点路便喝水,会让他看轻,于是说不渴。

又走了半个时辰,我越来越渴,只好主动问他要水。七叔把水囊递过来,我接过以后,担心他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,便解释道:“刚才确实不渴,是后来才渴的。”

七叔看了我一眼。

“喝吧,别洒了。”

他大概根本没有想过我先前渴不渴。我却觉得自己的解释十分必要,仿佛不解释清楚,便会在他心里留下一个撒谎的印象。结果我喝得太急,被水呛了一下,咳了半天,最后还是洒湿了衣襟。

七叔停下来等我咳完,没有笑,也没有责备,只说了一句慢点。

当时的我觉得十分难堪。现在想来,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走累了、口渴了,又或者在陌生人面前显得笨拙,原本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没有人会认真记住这些,更不会因此判断他的一生。可那时的我不知道。或者说,即使有人这样告诉我,我也未必相信。

我总觉得别人在看我。

其实别人多半只是在赶路。

从村里到药园要走五六天。前两日的路还算平坦,偶尔能遇见拉货的牛车。车轮从泥地上碾过去,留下两道很深的沟。我会猜车上盖着的麻布下面装了什么,又担心问得太多显得没见识,只能趁车走远以后再问七叔。

七叔并不是一个适合讲故事的人。

我问那辆车要去哪里,他说不知道;我问远处的山叫什么,他说就是山;我问药园里是不是真的有能让人活上几百岁的仙药,他说自己没吃过。

他的回答常常让我失望,但没有让我失去兴趣。即使不知道名字,山也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山;即使不清楚去处,那辆牛车也是从我不知道的地方来,又要去我不知道的地方。

世界第一次在我面前显得很大。

这种新奇压过了其他所有情绪。我们借宿时,我更在意那户人家为什么把玉米挂满整面墙;露宿时,我又一直看着树叶间的星星,猜测哪一颗下面会有另一个村子。

如果一定要给这种不想家找一个更深的原因,反而是在替当时的我编造心情。原因其实很简单:外面的一切都比家里有趣。十二岁的我顾不上怀念已经习惯的东西,只想知道下一段路上还有什么。

第三日以后,路渐渐难走起来。

山路有些地方很窄,旁边便是长满灌木的斜坡。七叔说不能只盯着脚下,要提前看清前面的路。我照他说的抬头,没走几步便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差点摔倒。之后我又只敢盯着脚下。

七叔回头看见,说:“算了,你慢点走。”

我听出他已经不再期待我立刻学会,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。

抵达药园是在第五日下午。

那时我已经走得两腿发酸,肩膀也被包袱勒出两道红印。可真正看见药园时,新奇感并没有因为疲惫减少。

药园建在半山腰,远看与村里的梯田有些相似,只是每一块田都被分得更小。有些药田搭着遮阳的竹棚,有些蒙着细网,还有一些四周挖了浅沟,沟里的水缓慢流动。田间立着许多竹牌,上面写着药材的名字、种下的日子和负责照看的人。

我认识竹牌上的字,却不认识字旁边的草。

有一种草的叶背是银白色,风吹过去时,整片药田便一阵明一阵暗。另一种只有手指高,茎却是红的,贴近以后能闻到一股很苦的气味。我原以为仙药多少会发一点光,或者在有人靠近时自己摇动,结果它们大都安静地长在土里,与寻常庄稼并没有根本上的不同。

可我仍旧觉得它们奇怪。

负责药园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管事。他先问了我的名字和年纪,又问我认不认字。七叔替我回答,说我读过几年私塾。管事便随手指了一块竹牌,让我把上面的字念出来。

我念得很慢,中间有一个字不认识。

我原本想含混过去,可管事一直等着,只好承认自己不会。他没有取笑我,只告诉我那个字怎么读,又让我重新念了一遍。

之后他问:“家里种田?”

我说是。

“会不会种东西?”

我迟疑了一下,说:“会一点。”

这句话不能说完全是假的。我见过父母种田,知道什么时候播种,什么时候除草,也能分清稻子和稗草。可若真让我独自种出什么,我大概是什么都不会的。

我没有解释得这么清楚,因为我担心一旦解释,他们便觉得我不适合留下。先前一路上,我总害怕别人误会我;真正关系到那三两银子时,我又觉得有些误会不妨暂时保留。

幸好管事没有继续追问。

药园愿意招收我这样年纪的孩子,一方面是因为这里的活不需要特别强壮的身体,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年纪小的人学东西快,更容易记住每种药材那些细碎的禁忌。我读过几年私塾,能够看懂竹牌,也能记一些简单的账。农户出身又使我熟悉土地和节气,至少不会嫌泥脏。

这些都是后来管事告诉我的理由。

再后来我还明白了另一些他没有说的理由:年纪小的人要的工钱少,也更听话。它们未必比前面的理由更加真实,大概只是同时存在。人们雇用一个人,往往既看中他的长处,也看中他便宜。

说是药园,最后其实也不过是种植。

每天要做的事情无非浇水、除草、松土、捉虫,把成熟的药材挖出来,再将空出的地方重新整理好。只是药材比庄稼娇气得多。有些不能在正午浇水,有些叶子不能沾水;同一块田里,左边需要晒太阳,右边却要及时盖上防光布。就连除草也不能太快,因为有些刚发芽的药材看起来比杂草还像杂草。

这里没有哪一件事听起来困难,合在一起却十分琐碎。

琐碎的事情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,也最容易出错。管事带我走过药田时说了许多规矩,我一路点头,努力表现得自己已经记住。等他问我第二块田应该什么时候浇水,我脑子里却只剩下第一块田不能在什么时候浇水。

他叹了口气,又说了一遍。

这一次我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忘记,只是跟着重新记。

傍晚,管事把我带到一间木屋。屋里摆着一张窄床、一只木箱和一张有些歪的桌子。床上的被褥有股晒过以后留下的干燥气味。它们都算不上好,但每一样东西都有明确的用途,也明确地属于我接下来一年的生活。

我把母亲准备的衣服放进木箱,又将那包针线压在最下面。桌上有一盏油灯,墙边放着第二天干活要用的竹篓。

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让我觉得新鲜。我打开油灯看里面还剩多少油,又把竹篓提起来试了试重量,连那张有些歪的桌子也被我推了两下,想看它究竟是哪条腿短。

躺下以后,我一直在想那片叶背银白的草叫什么,管事没有让我靠近的几块药田里又种了什么,还有药园里是不是真的藏着一种吃下去便能让人活上几百岁的药。

我对即将开始的生活充满兴趣。

十二岁的人来到一个全新的地方,最先看到的通常不是辛苦,而是新奇。至于天不亮便要起身,做错事情也不会一直有人原谅,那三两银子并没有最初听起来那么好赚,都是后来才慢慢明白的。

药园确实不是一处轻松的地方。

可我很感谢这份差事。

若它轻松、体面,人人都能做好,自然轮不到我。正因为它偏远、琐碎,又需要忍受一些辛苦,我这样只有几年私塾经历、家里也没有什么关系的人,才有机会留下。

这并不是我后来才想出来安慰自己的话。最初的新奇过去以后,每天要在什么时候起床,要去哪里领工具,要给哪几块田浇水,做满一年能够得到多少银子,这些清楚而固定的事情,确实让我觉得安心。

我依旧害怕做错,也依旧害怕别人看出我什么都不会。

但在一个所有事情都有规矩的地方,害怕似乎也有了边界。

这份差事并不轻松。

不轻松,才轮得到我。

而这对当时的我而言,反而是一种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