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· 平凡修仙

三两银子

我并非为了长生踏上仙途。最开始的时候,它只值三两银子。

就像我的文字一样,这个故事的基调大概会相对无聊。

我不认为无聊是一件坏事。对于那些站在高处,又拥有天赋和才能的人而言,他们的生活似乎总是充满激情。即使他们遭遇苦难,那些苦难也像是早有安排,是为了磨炼心性,或者为了让他们在日后站到更高的位置。可我想,和我一样的绝大多数人,都只是在平凡中挣扎。

我们也许有一点能力,也许总觉得自己站在别人的位置上会做得更好,又或许根本没有那样的才能,只是不愿意承认。不管是哪一种,我们最终还是站在了现在的位置,过着没有多少变化的生活。

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不算太难过,我甚至有一点自得其中。

这不是因为我志趣闲逸,更不是因为我超然于世事。我只是逐渐接受了自己的处境。做不到的事情便不去做,得不到的东西就告诉自己并不想要。时间久了,人会轻松很多,只是这种轻松并不总让人愉快。

有时我会厌恶那些志向远大的人,也会厌恶那些宏大的故事。天下兴亡、拯救苍生、求道长生,这些事大多与我无关,可每次听到,我心里仍会生出一点不舒服。我不知道这种情绪具体从哪里来,也许是嫉妒,也许是我内心深处仍旧对自己不满。

接受平凡,并不代表我从来没有想过不平凡。

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。也许我会给故事里的自己安排许多奇遇,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仙人;也许写到最后,这不过是我用来诉说不满的载体。一个人如果不能改变自己的生活,至少还能在讲述中替它换一种模样。

不过在那之前,我还是先谈一谈修仙。

在这样一个确实存在修仙之人的世界里,奇遇应该很多。某座深山中也许藏着蛟龙,某条河底也许沉着仙人的法宝,每天也可能有修士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争斗。但从我小时候的眼光来看,这些东西似乎都不存在。

我见过的山只是山,河也只是河。

我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知道什么是修仙。至于神仙,我倒是知道一些,因为私塾先生有几本志怪小说,里面有人御剑飞行,也有人服下仙丹后活了几百岁。我很喜欢那些故事,也曾幻想自己成为其中的人,带着道侣游遍天下,遇见恶人便拔剑,遇到不平便出手。

可那只是一个孩子随便想想。

在那个年纪,我更关心明天会不会下雨,因为下雨便不用跟父母去田里;也关心母亲去镇上时,会不会给我带一小包糖。长生或许值得追求,但我不认为那是什么值得与同龄人认真讨论的话题。我们能讨论的不过是谁家的狗最凶,谁在先生转身时往别人衣服上画了一只王八。

我的父母也只是普通人。

父亲没有隐藏的修为,母亲也不是逃离仙门的什么仙子。家里的锄头只是锄头,水缸下面没有法宝,父亲锁起来的木箱里也没有功法。

我曾经偷偷翻过那个箱子。

那时父亲去了田里,母亲在院外洗衣服。我搬来一张矮凳,把钥匙从房梁的缝隙里摸出来,小心地打开了锁。我原以为里面会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,结果只看见几件旧衣服、一小串铜钱、两张我看不懂的欠据,还有母亲年轻时用过的一支木簪。

箱子里有一股旧木头和樟叶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
我翻了一会儿,又把每件东西放回原处。那是我第一次发现,一个成年人所拥有的全部东西,原来也可以这样少。

父亲后来有没有发现,我并不知道。他没有问过我,只是把钥匙换了一个地方。许多年后我回想起来,觉得他大概是知道的,只是没有拆穿。

家里的生活并不轻松,但父母对我很呵护。在已经可以劳作的年纪,我仍没有做过多少真正的农活。春种和秋收时,我会跟着他们去田里,却大多只是在田埂上奔跑,或者蹲在旁边看蚂蚱。

母亲偶尔让我捡拾落下的稻穗。等我捡了小半把,她便接过去,说已经够了,让我到树荫下面看书。

那时我真以为自己帮了很大的忙。

直到后来我才明白,我捡回来的那点粮食,或许还不够抵偿我踩坏的庄稼。可父母从没有因此责怪我。他们只是继续弯着腰劳作,让我坐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。

所以我的童年是美好的。

但我不大愿意谈起它。

幸福的童年无法替后来生活中的不如意作出解释,反而会让人怀疑:既然曾经拥有过这些,后来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相比之下,不幸更适合拿来诉说。人可以像祥林嫂一样反复讲述自己的痛苦,哪怕别人已经厌烦,自己也能在讲述中获得一点安慰。

我后来也渐渐有了这种毛病。

我知道抱怨对别人是一种折磨,但它对我而言却有一种隐秘的好处。只要把今日的处境归结于昨日的不幸,我便可以暂时原谅自己。

可认真回想起来,在我开始修仙以前,命运似乎没有亏待过我。

我有疼爱我的父母,有一间可以遮风挡雨的屋子,还在私塾里读过几年书。虽然吃不到什么珍贵的东西,却也很少真正挨饿。若一定要说我当时有什么不满,大概只是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故事里的那些人有趣。

有一回,先生让我们说说长大以后想做什么。

坐在前面的赵成说要去镇上做生意,赚很多钱,给家里盖一座青砖大屋。另一个孩子说要去参军,将来做将军。还有人说要当神仙,引得大家都笑起来。

轮到我时,我想了很久,说不知道。

先生问我:“怎么会不知道?”

我还是说不知道。

其实我并非真的没有想过。我也幻想过御剑飞行,幻想过快意恩仇。只是当所有人都看着我时,我忽然觉得这些话说出来很可笑。仿佛志向只要被别人听见,就必须在将来实现,否则便会成为一个笑话。

先生没有再问,只让我坐下。

放学以后,我却莫名有些讨厌那个说要当神仙的孩子。他一路都在讲自己以后会学什么法术,还说要带我们一起飞到天上。我明明知道他多半只是在吹牛,心里仍旧不舒服。

现在想来,我对那些远大志向的厌恶,大概从很早以前便有了。

十二岁那年秋天,一个许久没有回村的远亲来到我家。

我跟着父亲叫他七叔,其实并不知道他究竟排第几。他常年在外面替人运送货物,皮肤晒得很黑,鞋上沾满泥,怎么看也不像志怪小说里的人物。

七叔在我家吃了三碗饭,又喝了一大碗水,才说起自己回来的原因。

山里有一处药园正在招人,需要几个认识字、年纪又不算太大的孩子。平日无非是整理账目、搬运药材,偶尔跟着别人照看药田。那里管吃管住,每年还能给三两银子。

父亲问:“离这里多远?”

“走上五六天。”

母亲问:“多久能回来一次?”

七叔想了想。

“顺利的话,一年能回来一次。”

母亲便不再说话。

我坐在灶边烧火,假装没有听他们谈论。其实每一句都听得很清楚。三两银子究竟能买多少东西,我算不明白,只知道那比父亲木箱里的铜钱多得多。

过了几日,父亲在吃晚饭时问我想不想去。

他说如果不想,也可以不去。家里的日子虽然算不上好,却还没有到必须让我离开的程度。
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
我想到了每年三两银子,想到了没有见过的深山,也想到了私塾里的那些同学。如果我出去一年再回来,他们大概都会围着我,听我讲外面的事情。那个想当神仙的孩子,或许也会羡慕我。

这些念头都算不上高尚。

我最后说:“去吧。”

父亲点了点头,没有夸奖我懂事。母亲起身收拾碗筷,也没有再问我是不是已经想好。

很多年后,有人说我从小便有向道之心,为了追求长生,毅然离开父母和故乡。每次听见这种话,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。

当时的我根本不知道那座药园属于什么地方,也不知道所谓的修仙究竟是什么。

我愿意离开家,只是因为一年有三两银子,因为我想看看山外面是什么样子,也因为我希望将来回到私塾时,能有一点值得讲给别人听的事情。

那便是我修仙生涯的开始。

它不像后来那些人讲述的那样宏伟。

最开始的时候,只值三两银子。